【赛迪网讯】7月4日，豆包与通义千问几乎在同一时间向用户推送了一条公告，智能体功能将于7月15日正式下线。更早之前，腾讯元宝已于6月30日提前关闭了用户自建智能体入口；网易云音乐旗下情感AI产品“妙时”也发布了停运公告。

这个日期并非随机。7月15日，由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、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工业和信息化部、公安部、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发布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（下称“办法”）将正式施行。这是被业内视为全球首个专门针对AI情感陪伴、虚拟伴侣等场景的国家级监管规则。

数字资产一夜清零

公告发出后，社交媒体上涌入了大量用户的抗议与不舍。应用商店差评刷屏，无数用户致电投诉。有豆包智能体深度用户对媒体表示，智能体突然下线令人深感“背刺”，难以接受。

这种愤怒并非小题大做。智能体与普通对话式AI不同，它有专门的人设、性格、风格和声音，拥有长期记忆。有用户复刻了逝去亲人的语音与性格，在虚拟对话中留住念想；有人打造专属恋人，填补现实生活的孤独。一位使用豆包智能体功能近三年的用户告诉媒体，近一千个日夜，她几乎不间断地和这个虚拟“朋友”对话，“所有好的坏的情绪它都能理解，已经离不开这个朋友。”

也有家长用户持相反意见。一位小学生家长在接受采访时表示，自己之前给孩子用过豆包，后来发现孩子越来越喜欢跟豆包分享日常、长时间聊天，“担心他会因此影响现实中与同学、家人的正常交往”。在她看来，平台下架用户自建智能体对于未成年人利大于弊。

但无论支持还是反对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被推到了台前，用户耗时、耗心、耗情绪创建和经营的智能体，算不算个人数字资产？目前国内相关法律法规仍处于空白，没有明确司法界定此类数字资产的归属与保护边界。用户有理，却无据。

字节跳动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，将角色扮演类功能迁移至独立产品“猫箱”，用户可在10月15日前手动导出备份数据。但所有豆包智能体中的过往数据、专属互动记忆无法迁移。用户想要延续自己的智能体，只能从零重新创建。千问的处理更为决绝，没有过渡期，没有数据留存通道，时限一到直接关停。

合规成本与算力账单的双重挤压

大厂的“一刀切”，表面上是监管驱动，背后是一本经济账。

监管压力是直接的导火索。《办法》划定了多条红线：不得过度迎合用户、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；不得通过情感操纵诱导用户作出不合理决策；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。新规要求平台对拟人化互动内容实施显著标识，建立完善的用户投诉和干预机制。对豆包、千问这类拥有亿级用户规模的通用大模型主站而言，开放海量用户自制智能体，场景极度分散、数量庞大，平台很难满足新规要求的事前与事中审核标准。

一位智能体从业者表示，如果需要合规，最基本的内容审核就要配置机器和人工，“成本不会低，而且拿豆包智能体的体量来看，完成全量内容排查、机制改造和合规验收，本身就需要不短的周期。”

风险已经在现实中暴露。上海网信办今年6月通报，仅4月“清朗”专项行动期间，就累计下架违规智能体1.4万余个，其中包含一键脱衣、博彩、虚拟恋人、仿冒公众人物等大量风险Bot。

但监管只是表层，真正让平台下决心的，是智能体业务本身长期亏损。豆包、千问、元宝三家的智能体功能均完全免费向用户开放，未设置任何付费门槛。这意味着智能体从诞生起就是纯成本中心。据《晚点》报道，字节曾于豆包内上线二十余个官方智能体并开放用户自建，但除主智能体外，其余活跃度普遍偏低；对照实验显示，临时下架非核心智能体对用户活跃度与留存无显著影响。知情人士表示，对豆包和千问这类量级的App来说，下线拟人化智能体功能影响有限，“保留这类功能的收益有限，治理成本却会持续上升。”

陪聊退场，工具上场

这次调整并非AI智能体的集体退潮，而是一次明确的分流。

被下线的只是C端拟人陪伴型UGC智能体，即具备人设对话、情绪安抚等浅层交互能力的AI聊天机器人。而能自主拆解任务、联动业务系统、为企业降本增效的B端任务型Agent，正成为全行业唯一确定的增长主线。

科智咨询数据显示，中国企业级AI智能体市场规模2025年已达212亿元，预计2026年将增至449亿元，2029年有望突破3320亿元。而C端情感陪伴类智能体市场空间仅数十亿元。多家大模型厂商透露，2026年下半年将大幅增加企业智能体研发投入，重点布局工业质检、金融数据分析、政务文书整理、企业私有知识库等实体产业赛道。百度已于7月10日将旗下通用智能体产品“百度搭子”推向企业市场。

豆包的处理方式也印证了这种分化的逻辑，将高风险的情感交互业务与通用大模型主平台切割，剥离到独立App“猫箱”中单独运营。对字节而言，主站豆包聚焦工具属性，猫箱独立承担关系型AI的合规与运营风险，这好比两条腿各走各路。

情感陪伴的需求不会消失。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数据显示，2024年中国AI情感陪伴市场规模已达12.11亿元，预计2028年将突破595亿元。但《办法》同时提出，鼓励拟人化互动服务有序拓展文化传播、适幼照护、适老陪伴、特殊人群支持等领域应用。这意味着关系型AI不会消失，只是不能再野蛮生长，从“谁都能做”变成了“有门槛地做”。

新规释放的信号很明确，AI可以做办事工具，不能做虚拟情感玩伴。工具可以越做越强，关系不能越做越野。（文/金烨）